索非亚的愁苦 萧红

林玉阳 2021年10月20日10:05:56
评论
37 3271字阅读10分54秒

侨居在哈尔滨的俄国人那样多。从前他们骂着:“穷党,穷党。”

连中国人开着的小酒店或是小食品店,都怕“穷党”进去。谁都知道“穷党”喝了酒,常常会讨不出钱来。

可是现在那骂着穷党的,他们做了“穷党”了:马车夫,街上的浮浪人,叫化子,至于那大胡子的老磨刀匠,至于那去过欧战的独腿人,那拉手风琴在乞讨铜板的,人们叫他街头音乐家的独眼人。

索非亚的父亲就是马车夫。

索非亚是我的俄文教师。

她走路走得很漂亮,象跳舞一样。可是,她跳舞跳得怎样呢?那我不知道,因为我还不懂得跳舞。但是我看她转着那样圆的圈子,我喜欢她。

没多久,熟识了之后,我们是常常跳舞的。“再教我一个新步法!这个,你看我会了。”

桌上的表一过十二点,我们就停止读书。我站起来,走了一点姿式给她看。

“这样可以吗?左边转,右边转,都可以!”

“怎么不可以!”她的中国话讲得比我们初识的时候更好了。

为着一种感情,我从不以为她是一个“穷党”,几乎连那种观念也没有存在。她唱歌唱得也很好,她又教我唱歌。有一天,她的手指甲染得很红的来了。还没开始读书,我就对她的手很感到趣味,因为没有看到她装饰过。她从不涂粉,嘴唇也是本来的颜色。

“嗯哼,好看的指甲啊!”我笑着。

“呵!坏的,不好的,‘涅克拉西为’是不美的、难看的意思。”

我问她:“为什么难看呢?”

“读书,读书,十一点钟了。”她没有回答我。

后来,我们再熟识的时候,不仅跳舞,唱歌,我们谈着服装,谈着女人:西洋女人,东洋女人,俄国女人,中国女人。有一天,我们正在讲解着文法,窗子上有红光闪了一下,我招呼着:

“快看!漂亮哩!”房东的女儿穿着红缎袍子走过去。

我想,她一定要称赞一句。可是她没有:

“白吃白喝的人们!”

这样合乎文法完整的名词,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能说出来?当时,我只是为着这名词的构造而惊奇。至于这名词的意义,好象以后才发现出来。

后来,过了很久,我们谈着思想,我们成了好友了。

“白吃白喝的人们,是什么意思呢?”我已经问过她几次了,但仍常常问她。她的解说有意思:“猪一样的,吃得很好,睡得很好。什么也不做,什么也不想……”

“那么,白吃白喝的人们将来要做‘穷党’了吧?”

“是的,要做‘穷党’的。不,可是……”她的一丝笑纹也从脸上退走了。

不知多久,没再提到“白吃白喝”这句话。我们又回转到原来友情上的寸度:跳舞、唱歌,连女人也不再说到。我的跳舞步法也和友情一样没有增加,这样一直继续到“巴斯哈”节①。

--------

①“巴斯哈”节:即“逾越节”,约在每年陽历三、四月间,犹太民族的主要节日。

节前的几天,索非亚手脸色比平日更惨白些,嘴唇白得几乎和脸色一个样,我也再不要求她跳舞。

就是节前的一日,她说:“明天过节,我不来,后天来。”

后天,她来的时候,她向我们说着她愁苦,这很意外。友情因为这个好象又增加起来。

“昨天是什么节呢?”

“‘巴斯哈’节,为死人过的节。染红的鸡子带到坟上去,花圈带到坟上去……”

“什么人都过吗?犹太人也过‘巴斯哈’节吗?”

“犹太人也过,‘穷党’也过,不是‘穷党’也过。”

到现在我想知道索非亚为什么她也是“穷党”,然而我不能问她。

“愁苦,我愁苦……妈妈又生病,要进医院,可是又请不到免费证。”

“要进哪个医院。”

“专为俄国人设的医院。”

“请免费证,还要很困难的手续吗?”

“没有什么困难的,只要不是‘穷党’。”

有一天,我只吃着干面包。那天她来得很早,差不多九点半钟她就来了。

“营养不好,人是瘦的、黑的,工作得少,工作得不好。

慢慢健康就没有了。”

我说:“不是,只喜欢空吃面包,而不喜欢吃什么菜。”她笑了:“不是喜欢,我知道为什么。昨天我也是去做客,妹妹也是去做客。爸爸的马车没有赚到钱,爸爸的马也是去做客。”

我笑她:“马怎么也会去做客呢?”

“会的,马到它的朋友家里去,就和它的朋友站在一道吃草。”

俄文读得一年了,索非亚家的牛生了小牛,也是她向我说的。并且当我到她家里去做客,若当老羊生了小羊的时候,我总是要吃羊奶的。并且在她家我还看到那还不很会走路的小羊。

“吉卜赛人是‘穷党’吗?怎么中国人也叫他们‘穷党’

呢?”这样话,好象在友情最高的时候更不能问她。

“吉卜赛人也会讲俄国话的,我在街上听到过。”

“会的,犹太人也多半会俄国话!”索非亚的眉毛动弹了一下。

“在街上拉手风琴的一个眼睛的人,他也是俄国人吗?”

“是俄国人。”

“他为什么不回国呢?”

“回国!那你说我们为什么不回国?”她的眉毛好象在黎明时候静止着的树叶,一点也没有摇摆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实在是慌乱了一刻。

“那么犹太人回什么国呢?”

我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春天柳条舞着芽子的时候,常常是陰雨的天气,就在雨丝里一种沉闷的鼓声来在窗外了:

“咚咚!咚咚”

“犹太人,他就是父亲的朋友,去年‘巴斯哈’节他是在我们家里过的。他世界大战的时候去打过仗。”

“咚咚,咚咚,瓦夏!瓦夏!”

我一面听着鼓声,一面听到喊着瓦夏,索非亚的解说在我感不到力量和微弱。

“为什么他喊着瓦夏?”我问。

“瓦夏是他的伙伴,你也会认识他……是的,就是你说的中央大街上拉风琴的人。”

那犹太人的鼓声并不响了,但仍喊着瓦夏,那一双肩头一齐耸起又一齐落下,他的腿是一只长腿一只短腿。那只短腿使人看了会并不相信是存在的,那是从腹部以下就完全失去了,和丢掉一只腿的蛤蟆一样奇形。

他经过我们的窗口,他笑笑。

“瓦夏走得快哪!追不上他了。”这是索非亚给我翻译的。

等我们再开始讲话,索非亚她走到屋角长青树的旁边:

“屋子太没趣了,找不到灵魂,一点生命也感不到的活着啊!冬天屋子冷,这树也黄了。”

我们的谈话,一直继续到天黑。

索非亚述说着在落雪的一天,她跌了跤,从前安得来夫将军的儿子在路上骂她“穷党”。

“……你说,那猪一样的东西,我该骂他什么呢?——骂谁‘穷党’!你爸爸的骨头都被‘穷党’的煤油烧掉了——他立刻躲开我,他什么话也没有再回答。‘穷党’,吉卜赛人也是‘穷党’,犹太人也是‘穷党’。现在真正的‘穷党’还不是这些人,那些沙皇的子孙们,那些流氓们才是真正的‘穷党’。”

索非亚的情感约束着我,我忘记了已经是应该告别的时候。

“去年的‘巴斯哈’节,爸爸喝多了洒,他伤心……他给我们跳舞,唱高加索歌……我想他唱的一定不是什么歌曲,那是他想他家乡的心情的嚎叫,他的声音大得厉害哩!我的妹妹米娜问他:‘爸爸唱的是哪里的歌?’他接着就唱起‘家乡’‘家乡’来了,他唱着许多家乡。我们生在中国地方,高加索,我们对它一点什么也不知道。妈妈也许是伤心的,她哭了!犹太人哭了——拉手风琴的人,他哭的时候,把吉卜赛女孩抱了起来。也许他们都想着‘家乡’。可是,吉卜赛女孩不哭,我也不哭。米娜还笑着,她举起酒瓶来跟着父亲跳高加索舞,她一再说:‘这就是火把!’爸爸说:‘对的。’他还是说高加索舞是有火把的。米娜一定是从电影上看到过火把。……爸爸举着三弦琴。”

索非亚忽然变了一种声音:

“不知道吧!为什么我们做‘穷党’?因为是高加索人。哈尔滨的高加索人还不多,可是没有生活好的。从前是‘穷党’,现在还是‘穷党’。爸爸在高加索的时候种田,来到中国也是种田。现在他赶马车,他是一九一二年和妈妈跑到中国来。爸总是说:‘哪里也是一样,干活计就吃饭。’这话到现在他是不说的了……”

她父亲的马车回来了,院里啷啷地响着铃子。

我再去看她,那是半年以后的事,临告别的时候,索非亚才从床上走下地板来。

“病好了我回国的。工作,我不怕,人是要工作的。传说,那边工作很厉害。母亲说,还不要回去吧!可人们没有想想,人们以为这边比那边待他还好!”走到门外她还说:

“‘回国证’怕难一点,不要紧,没有‘回国证’,我也是要回去的。”她走路的样子再不象跳舞,迟缓与艰难。

过了一个星期,我又去看她,我是带着糖果。

“索非亚进了医院的。”她的母亲说。

“病院在什么地方?”

她的母亲说的完全是俄语,那些俄文的街名,无论怎样是我所不懂的。

“可以吗?我去看看她?”

“可以,星期日可以,平常不可以。”

“医生说她是什么病?”

“肺病,很轻的肺病,没有什么要紧。‘回国证’她是得不到的,‘穷党’回国是难的。”

我把糖果放下就走了。这次送我出来的不是索非亚,而是她的母亲。

继续阅读
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,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料峭春风吹酒醒,微冷,山头斜照却相迎。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  • 我的微信
  • 微信扫一扫
  • weinxin
  • 我的微信公众号
  • 微信扫一扫
  • weinxin
!
也想出现在这里? 联系我们
创意广告区块 - WordPress区块
林玉阳
  • 本文由 发表于 2021年10月20日10:05:56
  • 转载请务必保留本文链接:https://www.qiwuju.net/665.html
致许先生 萧红 散文精选

致许先生 萧红

许先生: 还是在十二月里,我听说霞飞坊着火,而被烧的是先生的家。这谣传很久了,不过我是十二月听到的。看到你的信,我才知道,晓得那件事已经很晚了,那还是十月里的事情。但这次来的很好,因为关心这件事情的人...
感情的碎片 萧红 散文精选

感情的碎片 萧红

近来觉得眼泪常常充满着眼睛,热的,它们常常会使我的眼圈发烧。然而它们一次也没有滚落下来。有时候它们站到了眼毛的尖端,闪耀着玻璃似的液体,每每在镜子里面看到。 一看到这样的眼睛,又好象回到了母亲死的时候...
九一八致弟弟书 萧红 散文精选

九一八致弟弟书 萧红

可弟:小战士,你也做了战士了,这是我想不到的。 世事恍恍惚惚的就过了;记得这十年中只有那么一个短促的时间是与你相处的,那时间短到如何程度,现在想起就像连你的面孔还没有来得及记住,而你就去了。 记得当我...
破落之街 萧红 散文精选

破落之街 萧红

天明了,白白的陽光空空的染了全室。 我们快穿衣服,折好被子,平结他自己的鞋带,我结我的鞋带。他到外面去打脸水,等他回来的时候,我气愤地坐在床沿。他手中的水盆被他忘记了,有水泼到地板。他问我,我气愤着不...
匿名

发表评论

匿名网友 填写信息

:?: :razz: :sad: :evil: :!: :smile: :oops: :grin: :eek: :shock: :???: :cool: :lol: :mad: :twisted: :roll: :wink: :idea: :arrow: :neutral: :cry: :mrgreen: